第十二章 妆台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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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快被拖来了。侍女被侍卫推搡着跪在阶下,衣襟上还沾着打盹时流下的口水印。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高澄手里转着刚从侍卫腰间拔出的刀,刀环朝下,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窗开着。”他说。 “奴婢关了……真的关了……”侍女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高澄把刀尖对准她的脸,没有刺,只是抵在颧骨上。冰凉的铁贴着皮肤,侍女浑身僵住,连哭都忘了。他手腕一翻,刀环重重锤在她肩窝,侍女整个人往下一栽,磕在青砖上,额头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杖三十。” 侍女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元玉仪撑起身子,声音很轻:“算了。杖三下就好。” 高澄转过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倒是好心。” 元玉仪垂下眼睫,过了片刻才说:“妾从前在孙腾府上,也被苛待过。” 高澄将刀扔回侍卫手中,走回榻边。他没有坐下,只是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缓缓擦过鞘口。 “把自己冻成这样,就为了见孤一面?” 元玉仪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等她回答,将她放回榻上,拉过锦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内侍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高澄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药。第一勺咽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药碗里,泛起极细的涟漪。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肩膀轻轻发颤。 高澄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哭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又舀起一勺递过去,她张嘴接了,咽下去,又一颗眼泪掉进碗里。他把药碗搁在几案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张脸烧得泛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是她自己咬破的。 “疼?” 她摇头。 “苦?” 她还是摇头。开口时声音碎得像被风撕开的纱。 高澄让人去准备蜜糕。下人愣了一下,说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内,收回视线,没有再说。 “殿下不要对我这么好。”元玉仪的声音很轻。 高澄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住了。 “殿下说过,只要我安分守己,就会对我好。”她把脸从他手里轻轻挣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可殿下对我越好,我越怕。怕哪天殿下不来了,怕哪天回府去,就把我忘在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怕自己真以为殿下会一直来。” 高澄没有说话。烛火把她睫毛上的泪珠映成一排细碎的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然后伸手,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掌心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比她大出许多,慢慢收拢。 “孤在这里。” 元玉仪听明白了。他现在确实在这里。但他没说以后,没说一直。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补上那两个字。 她忽然伸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胸膛。“殿下便是玉仪的全部。若有一日殿下厌弃我了,就放我离开吧。我不想被关到王府,不想和别人挤在一起。”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锢在怀中。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你之前说什么来着?”他顿了顿,“忘了?” 元玉仪愣住。她愣的这一瞬,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了一下。 高澄闭了眼。再睁开时,没有发火。他把锦被拉上来,将她整个人裹紧,连人带被一起揽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衣襟濡湿了一片。他没有擦,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风穿过廊檐,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药碗还搁在几案上,余温一点点散尽。他抱着她,她贴着他的心跳,谁都没有再说话。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政敌的暗箭,而是她眼底那点似真似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