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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指尖抚过刀鞘上冰冷的纹路,一种近乎麻木的熟悉感在心中蜿蜒。多少个不眠夜里,你就这样抱着刀,坐守在破庙角落或是荒野篝火旁,听着风声如诉,看着月光如骨。

    他们叫你“良”,一个简单的字,在这崩坏的世道里,这名姓后竟也渐渐缀上了一丝模糊的“侠名”。可只有你清楚,你从不是侠,也从不在意这些虚名,你只是活着……

    你本姓吕,单名一个良,字明允,生于金陵城外一个颇为殷实的商贾之家。母亲在你尚年幼时便因病离世,记忆中只余她哼唱江南小调时模糊不清的吴侬软语。

    父亲吕伯安一手将你拉扯长大。他并非传统意义上唯利是图的商人,骨子里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傲。他读过圣贤书,行事颇有几分儒商风骨,骨子里却透着精明与审慎。他做事惯常喜欢亲力亲为,重要走商除了合作的镖人、吕家的护卫,每次还会由他和福伯轮流参与。

    你也因此跟随父亲的商队,南下番禺,北上幽燕,东至登莱,西入川蜀。有幸见过黄河的浊浪滔天,见过长江的帆影点点;听过驼铃在落日下回响,感受过江南水乡的温柔缠绵……

    福伯是吕家的老管家,从你记事起,他就像一棵庄重、稳健的大树,同父亲一起支撑着偌大的吕家。你童年大部分温暖的记忆都与他有关。他会武艺,筋骨强健,但用他自己的话说,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把式”,勉强能对付寻常三五个壮汉。有他随行时,父亲便会留在金陵坐镇。

    你以为你的一生便是遵照父亲的旨意,走上他为你规划的道路。

    七岁那年,父亲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一个少年,取名吕佑宁。佑宁比你大两岁,初见时他浑身脏污,只剩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明亮而灵动。

    佑宁虽历经磨难,却天性活泼,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总是想方设法地逗你开心、同你说话,带着你做些从未想过的事。跑遍整个府邸数樟木的棵数;在风雪居的老树上印刻下身量;爬到树上照顾落单的雏鸟;为了采集蜂蜜用竹棒打蜂窝;在你温书时摸出一对蛐蛐,上演一出“双雄争霸”……

    他最常做的事,便是怂恿你“越界”。吕家家规严谨,但佑宁却总能找到缝隙。九岁的一个夏夜,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你耳边:“良,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不等你答应,便拉着你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一处偏僻的墙角,三两下就攀了上去,然后朝你伸出手,眼中满是雀跃。

    你从未做过这等事,心中犹豫,却敌不过他期待的眼神。你笨拙地跟着他翻出高墙,墙外的世界是与吕府截然不同的鲜活。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甜的气息和脂粉的芬芳,灯火汇成的长龙在河面倒映着流光……佑宁拉着你的手,在人群中穿梭,你们混在夜市的人流里,他用自己偷偷攒下的几文钱,买了两串裹满糖浆的红果,一串塞到你手里,自己则狠狠咬下另一串,含糊不清地说:“甜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那天晚上,你第一次觉得,父亲为你构筑的世界被打开了。

    佑宁不知从何时起,迷上了舞刀弄枪。他缠着商队里的镖师,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自己又用硬木削了柄木刀,整日在院子里挥舞得虎虎生风。你曾问他,为何如此热衷这些把式。

    他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当然是为了保护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老爷和福伯总有顾不到的时候,以后出门,我就是你的贴身护卫!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你当时只觉得好笑,并未将这句戏言放在心上。你的人生早已注定,而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围绕着你。你以为佑宁会永远这样陪在你身边,他会看着你成为吕家的家主,而你也会护他一生安稳。

    十二岁那年秋天,又是一次商旅。父亲留在金陵处理一笔与漕运有关的大生意,便由福伯带队护送你与佑宁前往湖广,与那边的老主顾交接一批丝绸。

    一路行程平顺,沿途风景秀丽,你和佑宁窝在车厢,你温习着货品名录,他在你身旁绘声绘色地讲着江湖趣闻。福伯则在外与镖师们谈笑风生。

    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山道,突然闯出一群身着短打的汉子,沉默地从山林两侧涌出,手中的兵刃却是清一色的制式腰刀。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动作狠辣,显然并非寻常流寇。

    福伯脸色一变,立刻大喝,“结阵,保护少爷!”说完抽出腰间软剑迎了上去。

    厮杀在瞬间爆发。你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刀光剑影间,鲜血泼洒。你和佑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车厢里,你浑身冰冷,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明允,别怕!”佑宁握住你的手,将你护在身后。

    “佑宁,带少爷走!从后面山林穿过去,别回头!”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嘶吼着,用身体挡住了一把劈向马车的刀。

    佑宁脸色苍白,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拉起你:“明允,走!”

    他掀开车厢后帘,带着你跳下马车,一头扎进密林。身后的喊杀声与哀嚎声仿佛被无形的墙隔断,又仿佛化作了催命的鼓点,敲击着你们的心。

    山林里没有路,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佑宁手心全是冷汗,却异常有力。他跑在前面,用身体为你撞开挡路的枝丫,锋利的刺条在他身上划出血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你们不停地跑,你只觉得肺部像火烧一样,呼吸愈发急促。

    “快……再快点……”佑宁喘着粗气,借着空隙回头看了你一眼,眼神满是焦急。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似乎远去。你们才在一块巨大的山石背后,停了下来。你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佑宁勉强支撑着身体警惕地探出头张望。

    “应该……甩掉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山石的另一侧闪现而出。那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手中的腰刀还不断滴着血,显然是追杀过来的。

    你吓得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在瞳孔中不断放大,死亡的阴影将你笼罩。

    “明允!”

    随着一声嘶吼,你被猛地推向一旁,狼狈地滚倒在地。回头看去,那柄钢刀已从后心贯穿了佑宁的胸膛。刀锋从他胸前透出,带着一捧guntang的鲜血。

    “佑宁……”你的视线被血色染红,大脑混沌一片。你想起身,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汉子一把将佑宁踹开,冷眼向你走来。你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千钧一发间,福伯双目赤红的赶来,手中的朴刀卷起一道腥风,将那名劫匪劈翻在地。

    “得罪了少爷。”他冲过来,一把将你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向着深处奔去。

    你趴在他后背,僵硬地扭过头,想要呼喊,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要挣扎,却提不起丝毫的气力。佑宁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到被茂密的丛林彻底吞没……

    当你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吕家客栈熟悉的雕花床顶。窗外依稀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仿佛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你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上传来一阵酸痛,被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这些痛感是如此清晰地提醒着你,那不是梦。

    “少爷,您醒了?”

    福伯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转过头,他正坐在床沿的圆凳上,双眼布满了血丝,左臂缠着绷带。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伸手探向你的额头:“高热总算退了。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

    你张了张嘴,沉默片刻:“佑宁呢?”

    福伯身体一僵,脸上抽动了一下。他避开你的目光,垂下眼睑,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没能……把他带回来……去的时候,佑宁已经不见了。”

    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尽管早已知道答案,可被亲口证实的那刻,窒息般的疼痛还是将你紧紧包裹。你闭上眼睛,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福伯默默为你掖好被角,叹了口气走出房门。

    父亲是在次日傍晚赶到的。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房间,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寒气。当你看到他时,压抑的情绪陡然决堤,你扑进他怀里,眼泪却干了。

    吕伯安紧紧抱着你,颤抖地拍着你的后背。

    那天夜里,你喝了安神的汤药后便沉沉睡去。夜间你被外间隐约的说话声惊醒。

    “……都查清楚了。”是福伯的声音,“是……人。这次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可是漕运之事?”父亲声音冰冷。

    “是噫,漕运那摊子事,挡了太多人的路。这次出手的是徽州汪家,不过我估摸着应是……他们大概是想给您一个警告,没想到……” 福伯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忍再说。

    “警告?”父亲冷笑一声,“用我儿子的命来做警告!”

    门外短暂安静了片刻,随即你听到父亲疲惫地说道:“……一笔生意罢了。可怜佑宁那孩子……”

    “老爷,您节哀。是我没护好少爷和佑宁……”

    “不怪你,福安。”父亲打断了他,“怪我。怪我跟那些人讲什么规矩、道义……听好,当前我们……”

    门外的声音你已听不真切,你躺在床榻上只觉浑身冰冷。佑宁的死,只是替你挡了“灾”。他的生命,甚至你们所有人,在那些人眼中,不过和货品没什么两样……

    在沉闷了几天后,你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父亲和福伯看着你满眼心疼。

    回金陵的路上,父亲难得陪同你坐在马车内。

    “爹,”你突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习武。”

    吕伯安看着你,眉头蹙起:“明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你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复杂的情绪。大抵是痛惜、疲惫、失望,却唯独没有你预想中的愤怒。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孩儿知道。”你坚定地回答。

    “为何?”

    “爹,您从小教我读圣贤书,明礼义,辨是非。”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您说仁者爱人,义者正道。可是在鹰愁涧,书上的仁,护不住佑宁。官府的礼法,也拦不住那些人的刀。”

    你的目光落在父亲指腹的薄茧:“您教我算术,是为生财有道;您教我识人,是为立身处世。这些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孩儿明白。”你顿了顿,“可爹,孩儿现在才懂得,这世道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当它不讲道理的时候,我们手里若没有足以自保的东西,那我们的理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借口。”

    “古人云,君子佩剑,非为好杀,而是为了在道理讲不通时护住自己的理,护住身边的人。”你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孩儿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倒在血泊中,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吕伯安沉默地注视着你,许久才缓缓开口:“明允,你可知我们吕家,到你这里已是三代单传。”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去向你娘、去向吕家的列祖列宗交代?”他继续说着,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习武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筋骨皮rou,皆要受非常之苦。那不是一日之功,而是十年、二十年的工夫。更何况,我们商贾之家,既无家传渊源,也无这方面的人脉门路,想寻一位真正的名师,何其艰难?就算学有所成,刀剑无眼,与人争斗,生死只在一瞬之间。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听着父亲的话,从座位上起身,跪在他面前郑重地磕了一声响头。

    “爹。”你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孩儿不怕苦,也不怕难,更不会影响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你听到一声长叹。

    “你起来吧。”他说,“既是你自己选的。爹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回去后吕伯安费尽心力为你遍寻名师,你虽起步较晚,但幸得根骨极佳且能吃苦,寒来暑往一晃就是八年。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1626年5月30日)你随父亲进京盘货,于城西南的吕家货栈落脚。

    吕伯安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跟你念叨:“这批苏绣行情看涨,出手之后便回金陵好生歇息一段时日。你已过弱冠之年,为父也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了……”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那声音远非寻常雷鸣可比,更像是天穹被生生撕裂,整个大地都在脚下剧烈地颤抖。紧接着一股强劲的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货栈顷刻间如同纸糊一般扭曲、崩塌。

    你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耳中嗡鸣一片,随即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抛起,撞在断裂的梁柱上,摔落在地。砖石、木屑、布料……还有一些温热黏稠、带着血腥气的东西,如同暴雨般从空中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你才挣扎着从瓦砾堆中爬起,顾不得浑身的剧痛和眩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爹!”

    周围一片狼藉,尘土四溢,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硝烟、浓郁的血腥和焦味。原本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此刻化为一片废墟。

    你像疯了一样在废墟中翻找,双手很快就被尖利的碎石划得鲜血淋漓。眼睛被烟尘呛得眼泪直淌,模糊了视线。你不停地呼唤,期许着父亲的回应,即使嗓子冒烟,也不敢停下。时间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格外煎熬。

    不知刨挖了多久,你的指尖触到一片熟悉的衣料——那是父亲今日所穿的杭绸长衫。你像是抓住了稻草,疯狂地刨开压在上面的砖石瓦砾,全然不顾那些尖锐的棱角割破血rou。

    然后你看见了。那不是父亲完整的身体,甚至连一具尚可辨认的残躯都不是。那是一截齐腕的断臂,正孤零零地躺在瓦砾中,断口处血rou模糊,惨不忍睹。那手你太熟悉了,因为常年拨算盘、执笔书写,指腹带着薄茧。更重要的是,那手的拇指上赫然戴着一枚他从不离身的和田玉扳指,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对亡妻唯一的念想。

    你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你的血液、思维、感知在这一刻尽数凝固。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那只断手成了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刻在你的灵魂之上。

    你艰难地取下那枚尚有一丝余温的玉扳指。从散乱绸缎上扯下一块红色丝绦,拧成一股绳,小心翼翼地穿好,挂在颈间,藏于衣衫之内。

    你尝试着报官,却直接被打出门外。你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接下来的数日。身体的伤痛远不及内心的千分之一。夜晚只要合上眼,那只断手便会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父亲最后模糊不清的叮咛。你常常在冷汗中惊醒,伴随着狂跳不止的心脏。

    那一年,京城的风沙似乎格外的大。吹散了繁华,也吹醒了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