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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切】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掌有刀柄磨出的硬茧,手背满是伤疤——战斗很难伤到手背,那是反复割开血管放血的结果。

    是源赖光的手。

    曾经,在他空白记忆的起始,他跪在地上,眼前是主人的手,血从苍白的手背流到指尖,凝成殷红圆润的一滴,在他眼中描绘出图案。

    随后,那手垂在他唇边,初生的他不知道鲜血意味着疼痛,只知道眼前深色的液体散发出甜美的腥味,勾起他本能的饥饿。

    他张开口,伸出舌尖,勾住那指尖,血滴落在味蕾上,绽放出绝美的滋味。舌头缠住手指,向上舔舐,手指内侧的茧划过柔软的舌面,刮出一丝陌生的痒,和一丝熟悉的疼。继续向上,手背的伤口还未止血,舌头舔舐过伤口皮肤下裸露的rou。

    “鬼切,”源赖光看着吮吸自己伤口的付丧神,露出奇异的微笑,“我的刀。”

    刀是什么?鬼切不太明白,但是,有种近似本能的力量告诉他:他喜欢面前雪发赤瞳、身量初成的人,想守护他,想让他满意。

    他站起来,舔掉唇上残余的血,握住饰有弯月的刀柄,挥刀。

    成片的妖鬼像稻草般被斩成两截,黑的、绿的、腥臭的液体,遍天泼洒。

    风从炎热变得寒冷,又变得温和湿润,树叶黄了、落了、再生出嫩绿,灰蒙蒙的天空下,鬼切端坐在廊前一动不动,看房檐挂下一扇水帘,雨声静谧。

    源赖光在他背后的房间里处理事务,以握刀的手执笔,写下一串串水墨字符。

    这样宁静的时刻,鬼切希望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他看不到主人,但他知道主人就在自己身后,也许因为某些讨厌的人会有一点烦恼,但不会受伤,不会有危险,不会为了修复自己的损伤伤害身体给他鲜血。他已经逐渐明白了身为一把刀存在的意义,倘若世间真的永远如此宁静安好,他恐怕只能被搁在刀架上做一件装饰品,不过没关系,只要主人愿意经常看到他,偶尔握住他将他出鞘,他也就满足了。

    想起主人握住他这件事,鬼切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端正了一下坐姿,摆出更加严肃的脸色。

    源赖光很少让他散去人形回归本体,但有时会接过他的本体刀亲自清洁保养,灌注纯净的灵力,洗去斩杀妖鬼后沾染的阴秽之气。

    本体刀不算敏感,但来自血契对象的触摸,沿着血契直接传递到他心底,鬼切总是忍不住去细细感受主人的手,心中的安定感和酥麻的痒感令他深深眷恋,但身体会因此产生些奇怪的燥热。也许是接受灵力冲刷的原因吧,鬼切疑惑但没有问出口,直觉令他有些羞耻,作为刀应当冷硬、刚强、无知无觉,他该不动声色地忍耐下来,也许这也是修行的一种吧。

    “鬼切,”源赖光搁下笔,朗声叫他,“过来。”

    鬼切僵硬了一下,好在他原本姿势就端正得不像个活物,源赖光没有发现。他膝行过去,低头道:“主人。”

    “伤口恢复得如何?”源赖光说着抬手去拆他脸上裹住一只眼睛的绷带,虽说付丧神的体质痊愈更快、不太可能感染发炎,但伤在眼睛上,还是谨慎为妙。

    没想到,鬼切向后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

    源赖光挑眉,放下手,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鬼切伏地请罪,自己拆下绷带,“抱歉,伤口已经痊愈,主人不必担忧。”

    源赖光看着他头顶光滑的黑发,沉默片刻,捏住鬼切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贯穿眼睑的伤口结成一道深色血痂,虽然无虞加重,但离痊愈还需要些时日,现在还不便睁眼。源赖光眯起眼睛,抬高鬼切的下巴,另一只手手指在鬼切从不入鞘的本体刀刀刃上抹过。

    鬼切呼吸颤抖了一下。

    指尖沿着血痂抹过,褐色的血痂被涂成鲜红色,很快脱落,留下一道颜色略深的伤疤。

    “主……人……”鬼切屏住呼吸,睁开眼睛,目中的龙胆花纹清晰浮现。。

    源赖光好像什么都没发现,放开他的脸,抽出本体刀,把指尖尚未凝固的血涂在上面,金属刀身将血液慢慢吸收。

    这是主人常做的事,饱含灵力的鲜血是最好的补品,不应当浪费。只是,这次涂抹的动作太过缓慢,画出的血痕绵长逶迤,源赖光抹完后还屈指弹了一下刀背,与清脆的刀鸣同时响起的,还有鬼切压抑的低呼。

    源赖光脸上带着他惯常的轻笑,看不出生气与否:“怎么,不喜欢我碰你?”

    “不!当然不是……我……”鬼切感觉自己的脸烫得仿佛要熔化掉,低下头掩饰,“鬼切……会变得很奇怪……”

    “哦?如何奇怪?”

    会有羞于启齿的地方肿胀起来,憋闷、悸动,难以平静,难以排解。

    鬼切犹豫一番,最后决定还是不能对主人隐瞒,也许他出了什么故障,需要及时修复,影响战斗可不行。

    “这里,会、会疼。”鬼切捂住下腹部、并拢的双腿之间。

    “……”

    鬼切偷眼去看源赖光的表情,似乎一成不变,仍然喜怒难分。这是非常严重的故障吗?会变得更严重吗?鬼切紧张得抓紧衣襟。

    半晌,源赖光“哈哈哈”笑起来,仍旧没放下他的本体刀,反而覆上手掌,以掌心来回擦拭。

    “唔……主人……唔!”刀柄与刀身在主人手中,鬼切喜欢这样,却抑制不住自己过快的呼吸,他绝望地想自己大概真的坏掉了需要维修,如果在战场上被碰一下就变成这副混乱不堪的模样,他还怎么杀敌、怎么保护主人?

    源赖光把刀平举到眼前,饰有弯月的刀柄、雪亮的刀身,依旧是多年来伴随他的熟悉模样,只是当他抚摸它时,冰冷的钢铁再也不是无知无觉、不会给出任何反应的死物了。他故意用指尖的茧沿着刃口危险地划过,鬼切发出微弱的呻吟,弯下腰,眼神茫然湿润,无辜地望着他。

    “那么,这样呢?”源赖光终于仁慈地把本体刀还给他,抬手覆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眼底柔软的皮肤,“会有类似的反应吗?”

    除去疗伤、清洁,两人其实很少这样接触。相比脸上的皮肤,武士的手自然粗糙许多,但这具人形的身体与本体刀一样享受主人的抚摸,鬼切忍不住主动去磨蹭主人干燥温热的掌心,脸颊、鼻尖、唇角、乃至鸦羽似的睫毛,都想去蹭一蹭。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只撒娇的小狗,甚至发出相似的呜呜声。

    源赖光收回手,鬼切仍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不禁失笑:“别怕,不是坏事,只是因为你喜欢主人罢了。”

    喜欢主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主人也是他唯一喜欢的人,那么他的确不必害怕了,鬼切松了口气。但是,既然知道了不是坏事,他便愈发留恋主人的抚摸。

    以人形存在时,便需要遵循人类的礼仪,鬼切是这样被教导的,而以人类的礼仪,随意触摸和被触摸都是失礼的,他不禁有些遗憾。但如果散去人形,变回一把不能动的刀,他能发挥的用处便少了很多,相比些许舒适的感觉,对主人有用处更重要。

    “没有危险的时候,可以把你的本体刀放在我身边,”源赖光道,“我身上逸散的灵力也能提升你的力量。”

    鬼切躬身行礼,主人对他向来很好。

    若非在外退治妖魔,鬼切的生活规律而单调,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源赖光附近端坐不动,等待他会见各种人、完成各种事务,偶尔有人出言不逊,鬼切就拔出刀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虽然大多数时候源赖光会喝退他,不能真的动手,但被他的刀比划过的人往往会礼貌很多。

    相比之下,源赖光才是辛苦忙碌的那个。鬼切无法分担这些事务,许多时候他凭直觉感应到那些人与主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激得他刀刃发出嗡鸣,但他所听到的交谈仍然用词风雅、语调柔和,这使他困惑不解。

    “你不需要明白,这不是一把刀需要做的事,”源赖光总是这样说,“你只要保护我的安全,杀死我命令你杀的东西就够了。”

    迄今为止,这两项任务鬼切都完成地不错,只是他自己受伤时,主人往往会损伤自己的身体来加速他恢复,这令他耿耿于怀,保护主人的刀,怎能反过来成为主人受伤的理由呢?但源赖光又不允许他拒绝,他们常常面临危险而复杂的形势,有必要尽快恢复战斗力。

    “没有其他方法吗?”鬼切问。

    “通过血契也能补充灵力,但会慢一些。”

    “这样的小伤,慢一些也没关系吧。”鬼切锁骨处有两道交叉的血痕,刻在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鲜血淋漓,但其实没有伤到骨头,此处也没有重要肌rou,不会影响活动。

    源赖光当然知道,但他喜欢鬼切打扮得精致优雅,血淋淋得实在碍眼。不过,的确还有另一种方法,只是……

    “鬼切,你知道人类所说的周公之礼、敦伦,是什么意思吗?”

    “是某种祭典的仪式吗?”

    “你啊……跟我来。”

    额外挂上的许多层帷幔,仍旧不足以阻挡风中的脂粉侵入,鬼切警惕地握紧刀柄,他怀疑这种浓郁香味具有降低反应速度的作用。

    帷幔外传来欢呼、叫喊和口哨声,源赖光递给他一杯酒,自己也端上一杯:“往下看。”

    拨开内侧的几层帷幔、留下最外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鬼切站在二楼上往下看,许多人围绕在一个圆台周围,台上是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胸口以上、臀部以下全部裸露在外。

    “主人,这是在做什么?”鬼切问,这样的穿衣方式很危险,缺乏防护还影响动作。

    源赖光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对女人的身体毫无感想,才道:“这是关于敦伦的……表演。”

    周围的人又闹了一阵,有个男人跳上台扯掉自己的上衣拍拍胸膛,又扯掉女人的衣服抛到台下,从裤子里掏出自己肿胀下体,插进女人两腿之间。

    鬼切茫然而震惊地看着他们。原来……那个东西……是这样用的?还有,女人那里……好像多一个洞?

    台上的男人上上下下动了一会儿,拔出自己水淋淋的东西,把女人翻过来摆成跪伏的姿势,又插进男女都有的那个洞里。

    这样的话……鬼切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不敢细想。

    “这是人类的繁殖行为,除此之外,也是表示亲密、获得快感的方式。”源赖光声音平淡,面无表情,“由于深入接触,便于灵力传递,尤其是人类的jingye能够像血液一样作为大量灵力的载体,所以,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给你补充灵力,你愿意吗?”

    鬼切怔了一会儿,从耳朵尖开始,脸色一点点、一点点红了起来,最后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得冒烟,耳中满是蜂鸣。他张口结舌许久,猛地躬身行礼:“我愿、愿意,主人!”

    源赖光揉揉他凉滑如水的长发,鬼切忍不住又蹭了蹭主人的手心。

    刀柄被握住,与人形身上的“柄”被握住,大约本就是相似的事吧。放开自己,交予主人掌控,本就是他能想象的极乐。

    “唔……唔啊……”

    鬼切身上的衣物大体还整齐,但他连跪坐的姿势都难以维持,他的脸颊和下体都被源赖光抚摸着,不需要其他接触,比以前强烈无数倍的快感就凶狠地贯穿了他的身体。茧子刮擦过下体没有保护的脆弱顶端,带起无比甜美的疼痛。鬼切颤抖着,不得章法地挺腰,把最敏感的部分撞在硬茧上,忍不住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

    快要受不了,鬼切咬住嘴唇,瞪大了眼睛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泪水和汗水一起顺着脸颊流淌。但是他好喜欢,被主人搓揉捏弄,疼痛和快感在体内交织成洪峰层层激荡,把他推向未知的顶点。

    太多……太多了,不,真的受不了了。

    “嗯……啊哈……主……主人!啊啊啊!”

    鬼切大口喘着气,身体松弛下来,几乎没有力气挺直身体。一时间他脑中空空荡荡,双眼失神,只觉得自己好像把主人的手弄脏了,愧疚无措地望着源赖光。

    源赖光用手背擦擦他脸上的泪,把另一只沾湿的手举到他面前:“舔干净。”

    鬼切低头含住他的手指,柔软的唇舌包裹到指根,仔细清理每一根指纹。这大约是令人羞耻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到的羞耻早就超过了极限,现在无论源赖光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不假思索地执行。况且,在前所未有的快感冲击后,他根本没有力气思考。

    口中的手指忽然动了起来,夹住他的舌头搓揉,鬼切有些疑惑这样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但听话总是没错的,他双手撑地身体前倾,顺从地张开口,放任自己的软舌被玩弄,直到涎水从嘴角流下来。

    源赖光抽出手指,道:“脱衣服。”

    “是。”鬼切除去衣物,精悍的身体覆盖着一层薄汗,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想了想,他转身跪伏在地上,摆出他看到过的姿势。

    他听到源赖光起身去取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打开瓶盖的“啵”的声音,他紧张地等待着。源赖光的手沾着些清凉的膏体,抵在他后xue上,黏膜皱褶顿时一缩。

    “不必害怕,是舒服的事。”源赖光说。

    鬼切当然相信。

    武士有力的手指挤开皱褶,软rou毫无抵抗能力,插进两根手指后还要旋转、剪弄、分开,把紧闭的入口撑开缝隙。在今天之前,鬼切从未关注过自己身上这个器官,对于主要依靠主人的灵力活动的付丧神来说,不过是仿照人类身体而设的、没有什么意义的东西,他惊讶地发现它居然有着灵敏的触觉。

    药膏在他体内融化成水,主人手指的存在感愈发清晰,指腹按压肠壁时,指纹和指甲的摩擦都可以分辨出来,好像主人在从体内抚摸他一样。

    不,不是“好像”,主人的确在从内部抚摸他的身体,挤进更多的手指摸索着,揉捻从未被触碰过的黏膜,生生扩张出一个扁圆的roudong,肠rou在他的手劲下像脂膏一样快要融化掉了。鬼切不禁有些悚然,作为一把刀,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竟然可供人出入的地方,他知道腹腔被刺穿的疼痛,却无法想象内脏被抚摸的怪异感觉。

    但是,是主人的话,主人认为他有这样的功能,他就一定可以被如此使用。

    况且,他并没有觉得讨厌,他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渴望着主人的触摸,这是刀的付丧神的本能,体内也不例外。把主人的一部分纳入体内,就好像他不只是刀,也是鞘,这样很好,他喜欢。

    鬼切忽然全身一颤,从腰腹到臀腿全部收紧,皮肤下肌rou的轮廓清晰地绷紧:“哈啊!……主人?”

    源赖光看起来还算平静,衣衫整齐,但他本就凌厉的眼神亮得吓人,鲜红剔透的瞳孔像是要沁出血来。鬼切有些恍惚,他偶尔会觉得主人比妖鬼更具有非人的特质,不过这种不敬的想法他是万万不敢长时间留在脑海中的。

    “这是让你舒服的地方。”源赖光说着,残忍地按在他刚发现的敏感点上。

    “舒……啊……啊啊啊!”

    太、太激烈了,像箭簇贯穿皮rou,像火星落进伤口,像闪电劈进脊髓,鬼切几乎分不清那是疼痛还是爽快,仅仅几下按压就逼出了他的眼泪。肠rou在之前的扩张中屈服放松,此时再想紧缩起来抵抗已是无能为力,只能柔顺缠绵地裹住主人的手指,蠕动着吮吸。

    初尝情欲的身体很快便再次达到高潮,鬼切脱力地喘息着,手臂支撑不住身体瘫软下去,如瀑的黑发散了一地。

    “哈啊……主人……主人……”他几乎无意识地念着,在情欲的疾风骤雨中抓住唯一的稻草。

    源赖光把他横抱到自己腿上,剥开被汗水泪水粘在脸上的黑发,指尖描摹他晕红的眼角:“想继续吗?”

    “想……”鬼切抬手抱住他的脖子,露出恍惚的微笑,“主人,多摸摸我吧……”

    身为一个活物,竟然会喜欢被人使用的感觉,回想起来,鬼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怀疑自己脑袋有问题。

    山里的夜晚如果下起雨,便格外湿冷黑暗,连妖魔鬼怪都安静下来,各自找个山洞钻进去。

    鬼切抱着刀坐在狭小的洞口处,没有点火堆,雨水溅到腿上,他的体温逐渐冷下去,与夜雨山石相差无几。

    本来这倒是没什么,只要不至于肢体结冰影响活动,与刀结合的他不惧寒冷,但加上瘴气侵蚀,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像是生锈了,有种令人牙酸的涩痛。与源赖光距离太远,血契传递来的灵力仅能维持他以人形活动,不足以修复损伤或者激烈厮杀,他只能不断虚弱下去。

    这样看来,倘若源赖光死掉,他真的无法独活。这倒也不错,他不必去考虑报仇成功后要做什么,不过是死掉而已。

    但是,如果刺杀失败,并且被活捉了呢?源赖光会再次封印他的记忆,把他变成屠杀同族的工具吗?鬼切骗不了自己,无论嘴上怎么叫嚣,失败的可能性都远远大于成功,如果源赖光断掉血契,他只有去捕食人类妖鬼才能阻止伤势恶化。

    他宁愿就这样悄悄死掉,运气足够好的话会有小妖怪捡到他的尸体吃掉,让源赖光再也找不到他。

    鬼切把额头搁在膝盖上,抱着腿蜷缩起来。怒火在透骨冷雨里渐渐微弱,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凭什么啊,源赖光凭什么要骗他,骗他也就罢了,既然他已经不再听从命令,反而是一柄弑主的凶刀,为什么不干脆利索地杀死他呢?杀死这只不听话的妖怪,重做一个乖巧听话的,不好吗?冒着被反噬的危险,消耗灵力让他苟延残喘,有意义吗?

    混蛋源赖光,就不能……就不能让他的恨,更纯粹一些吗?

    鬼切把脸埋在手臂里,闭上胀痛的眼睛,guntang的眼泪流到冰冷的脸颊上。他抓紧衣襟,哽咽声淹没在雨里,尖爪把本就破碎的布料撕得更碎。

    凭什么,他爱到愿意剖出自己的心脏拱手送上的人,偏偏是他必须去仇恨的人?!

    眼泪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他终于得以入梦。

    梦境的起始,他看到源赖光坐在案几前阅读信笺,温暖的灯火映照在他脸上,把凌厉俊美的面容映出几分柔和来。然而,他所阅读的乃是关于将要退治的妖鬼的情报,往往满纸血腥,而源赖光将要去制造更多的血腥。

    这种时候通常只会留下鬼切自己,他可以坐到主人身边,一同阅读那些令他似懂非懂的文字,因为单纯而残忍地忽视其中的血腥,一心享受着没有尊卑礼数的亲近。他对主人的尊贵并无异议,但礼数总是要求他离远一点,这令他不满,刀就该放在主人手边才对。

    纸上绘着一只侧躺的肥硕妖怪,长着狸猫的头和尾巴,身体骨骼分布却更像人类。是狸猫变成的妖怪吗?猫妖通常身姿灵活,能够长得如此肥大倒是罕见。

    “它叫……寝……寝肥?”

    “是的,”源赖光干脆指着纸上的字念给他听,“‘有男求娶一女,女父不允,害其命而妻之。婚十年,无后,男遂别居,以狸猫为礼,意害之。女食狸猫而化妖,体巨,或眠数月,醒则食人,害侍女及夫十数人。’就是说,此妖为女子被其夫抛弃,心生怨气所化。”

    鬼切很少对将要被退治的目标多加思索,食人的东西总不会是好的,但这一次,“被抛弃”这种遭遇,令他有些微妙的物伤其类——鬼切所畏惧的,不过是主人另有心爱的刀,将他丢进仓库罢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声,但不知怎的,忍不住开口道:“如此,倒也可怜。”

    说完他就后悔了,对妖怪心生怜悯,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事。

    源赖光轻轻瞟了他一眼,鬼切立刻想伏地请罪,但源赖光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文书,语气平淡:“的确可怜。”

    也许是源赖光的反应给了他勇气,鬼切忍了一会儿,又道:“那么,有没有办法,可以救她呢?”

    “没有,”源赖光道,“人可以化妖,可以化鬼,可以成神,但非人之物绝不可能逆转为人。”

    而既然不能逆转,又是食人的东西,自然要被退治、灭杀。

    鬼切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难以接受,被抛弃的受害者反而要成为清除对象这种事。他知道源赖光不会“随便”抛弃他,但倘若“不随便”呢?如果确实存在着比他更强大的刀,他难道还有脸面赖在主人身边吗?

    “鬼切,你在怀疑正确与否吗?”源赖光写了几个字,收起案上的纸。

    “不,主人,鬼切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你是担心,我们所做的,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能实现最圆满的结局。”

    “是……”鬼切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羞愧地低下头。

    “来,”源赖光揉揉鬼切的头发,示意他躺到自己腿上,银白长发柔软地散落下来,“你怀疑得对。”

    鬼切一脸震惊,险些弹起来,被源赖光按住额头压下去,他重新躺好,耳朵贴在主人的大腿上,弹性和温度令他面红耳赤。

    源赖光向下看时,眉眼罕见地得温柔,红瞳中映着两点温暖的橙色火光:“鬼切,我是人,不是天神,我确定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不做要好,仅此而已,况且即使是天神,也做不到事事完美,否则……呵。但是,对与错都是我的事,我来决定,我来负责,我是主人,一切结果归属于我,你只要听从命令,不必考虑对错。别急,鬼切,认真回答我,如果你认为我的命令错误,你会听命吗?”

    如他所言,鬼切认真思考一番,觉得自己不如主人聪颖,如果意见不一,主人一定是对的:“会,鬼切永远听命于您。”

    源赖光抚摸着他的头发、脸颊和肩膀,鬼切舒服地闭上眼睛,稍微蜷起身体。“记住你今天的话,未来有一天你会凭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但在你愿意听命于我的时候,只要完完全全听命行事就可以了。”

    鬼切从令他困惑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被源赖光捏住后颈,表面上是控制要害,实际上不过是顺手拎一条落汤狗,提起来丢在车里。

    鬼切羞耻得要命,他希望自己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源赖光面前,告诉他离开源赖光获得自由的鬼切更强大更快乐。然而实际上源赖光深更半夜把他从快要坍塌的山洞里刨出来时,他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眼前模糊一片,全凭血契和嗅觉认出故人。

    “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算你厉害。”源赖光握住他的鬼角,把他沾着泥水的脑袋按在自己雪白的衣服上,“别闹,闭眼,睡觉。”

    鬼切枕在源赖光腿上,耳朵被人捂住,雨声渐远,他很想怒骂几句“混账”“滚”“别碰我”,但温暖干燥的手让他觉得自己躺在熟悉的被褥上,鼻端是熟悉的熏香,源赖光让他休息,他就可以不再担忧任何事情。

    伤病疲惫折磨后陡然放松,鬼切不禁生出些许脆弱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凭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不是源赖光强迫他,而是他自愿地、舒服地躺在源赖光怀里,甚至还想蹭一蹭,还想发出小狗似的呜咽。

    自愿的,远比被强迫的,更加耻辱。然而他太累、太痛、太冷,没有力气反抗自己的习惯了。

    最后的意识是源赖光的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白发里面,清理掉泥沙,摩挲鬼角的根部,痒丝丝的。

    也许等他醒来,会发现它们被锯掉了,但鬼切懒得在意,安心地昏迷过去。

    “你还是打算瞒着他吗?”安倍晴明夺过酒坛,“你乐意瞒着就瞒着,这么好的酒,可别用来借酒浇愁。”

    源赖光血红的眼睛瞪着他——这酒还是源赖光自己带来的,晴明那点可怜的俸禄在源氏家主看来几近于无——看起来比半妖更不像人类,但晴明不为所动,盖上酒坛,装模作样地沏茶:“醒醒酒,你也该回去了。”

    源赖光嗤笑:“急着回去做什么,撞上救人的队伍,岂不尴尬。”

    被揭破了算计,晴明却丝毫不慌,自顾自道:“还说人家别扭,你这家伙才最傲娇,你的手段呢?拿出来糊弄一个鬼切还不容易?”

    “哦?你安倍晴明竟然怂恿我继续骗他,想不到大阴阳师晴明也不是什么正直人物。”

    “我只是担心你玩砸了,”晴明皱起眉毛,端正了坐姿,道,“你明明知道,人因执念而成鬼,鬼切是转不过弯的。”

    源赖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脸上云淡风轻,他像一把坚不可摧的宝刃,岁月与风霜都无法留下痕迹:“我知道,我不需要他转过弯来,我只需要他看清楚,他究竟想要成为什么。”

    倘若作为一把刀,哪怕是弑主的凶刀,也总是需要一个主人的,需要主人的手握住他,挥动他,给他力量与方向,承担刀身上振落的血,被使用是刀的幸运;而作为一个独立的活物,一切因果罪孽归于自身,自由是宝贵的,但未必美好。源赖光仅存的一点仁慈,是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而在选择之后,他绝对不会允许反悔。

    晴明用扇子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弯弯的狐狸眼:“先说好,要是你自己后悔了,可别乱搞破坏。”

    “我后悔什么,你说过,我有的是手段。”源赖光嗅了嗅晴明的茶水,抿了一口,面露嫌弃,“血契不断,我活着,他就不会死。”

    他会给鬼切选择的机会,不代表他不会用尽手段去干预,这有点卑鄙,但源赖光从未标榜过自己光明磊落。

    刀需要被主人的手握住,而源赖光手中,除去这一柄刀,也从来空无一物。

    如果握不住刀柄,哪怕握住刀刃,他也绝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