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台危坐

    司律长老手中的法宝名为“量天尺”，尺身乌黑，此时正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越是修为高深之人，越能感受到那上面凝聚的万钧雷霆之力。他这一击若是落下，足以叫金丹期的修士当场灰飞烟灭。

    “我看谁敢！”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穿透了魔气与雷音，在死寂的悔过台上炸响。高台之上，郁还明拍案而起，她那一贯苍白的脸色因为激动此刻竟也泛起一层潮红，连带着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

    这一声喝，不仅叫住了空中的量天尺，也让全场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出口的瞬间，郁还明便后悔了。

    十年了。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她把一个注定要成为魔头的孩子捧在手心里，教他向善，教他做人，甚至不惜耗费半数修为为他洗髓易筋，在知道自己收错了徒弟之后，也依然用尽一切办法去改变那既定的悲剧命运。她差点要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让李焉离安安生生长大，身份不会暴露，师徒不会分离，一切灾难性的后果都不会发生。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李焉离确实没有像原剧情里写的那样搅乱一切后叛逃清元宗，他一点事都没犯，但该到来的剧情节点还是来了。

    天生魔骨暴露已成定局。郁还明情急之下叫停长老，非但保不住他，反而会将自己也一并推向深渊。清元仙宗，这九霄界的仙道魁首，容不下一个魔族，更容不下一个包庇魔族的峰主。

    她看到宗主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投了过来，看到司律长老的眉头死死拧起，看到季怀生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那一双双眼睛里，是审视，是怀疑。

    李焉离也看着她。他半跪在白玉台上，魔纹爬满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与依赖。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他的师尊，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郁还明闭了闭眼，胸口那股从方才起就一直翻涌的气血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冷静。

    “……吾与他师徒十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是用刀尖从喉咙里剜出来的一般，“竟不知身边养着这等魔族孽障。今日种种，还明愧对宗门教诲，愧对宗主与诸位师兄姊妹信任。”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已然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灵力风暴。她看着台下那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那张脸，她看了十年，从稚嫩到青涩，再到如今的俊美。

    “既然是我的错，便由我来结。”她的声音冷得像这悔过台常年不化的积雪，“请宗主与长老成全，让我亲手肃清这不肖之徒。这也算，我们师徒一场的……最后一点情分。”

    司律长老看着她。郁还明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平静，瞳孔却仿佛没有焦点的放空着。

    或许是被她这副模样触动，又或许是不愿在此时与一位峰主彻底撕破脸，司律长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收起了量天尺。

    “准。”宗主那威严的声音从最高处传来，没有半分情绪。

    郁还明飞身而下。

    她的佩剑，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本命灵剑，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声悲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看着李焉离，那个曾经会拉着她袖子撒娇喊“师尊”的孩子。

    李焉离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渐渐地，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他也没有用灵力护体，就那样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最脆弱的胸膛坦露在她面前。

    他是在求死。死在师尊手里，是他最后的归宿。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原本他应该死在十年前的那场灾难里，是师尊救了他，这一条命是郁还明给他的，如今再由郁还明亲手收走。

    郁还明走到了他面前。

    她举起了剑。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她看到李焉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像是下意识想像往常那样向她撒娇。

    “师尊……”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剑锋刺入血rou的钝响。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李焉离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失去了焦距。他身上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爬满脸庞的魔纹也随之消散，露出了那张常年苍白但此刻却更加惨白的脸。

    他软软地倒向了郁还明。

    郁还明扔了剑，伸出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她半跪在地上，让李焉离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他的脸颊。入手是一片黏腻，仿佛流不尽一般的血触手还带着温热。

    她那一剑捅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周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峰主，此刻像个凡人一样，抱着她亲手杀死的徒弟，一动不动。

    郁还明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手掌足以盖住李焉离大半张脸。她就那样用手掌覆着他的脸，像是在感受他最后一点余温。

    没有人看到，在她掌心遮掩之下，她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微小、极其隐秘的动作，迅速地撬开了李焉离紧闭的牙关。

    她的袖中，藏着一个小瓷瓶。此刻，瓶塞已被她用灵力震碎。她用大拇指极其迅速地挑出瓶中仅剩的三颗丹药，然后粗暴干脆将那三颗圆润的、带着她体温的丹药，一并硬塞进了李焉离嘴里。

    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做任务攒的积分，居然也只够换三颗。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系统跟她画大饼，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只要攒够那个数字的积分，可以在任务完成之前兑换一张休息券，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休息十三个月再回来。

    所以十年来郁还明一直很努力，哪怕是她重伤力竭濒死痛不欲生也从没有花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过任何止痛药、愈伤药，杂七麻八的小奖励也全都兑成了积分。

    现在她的积分全都兑换成了听系统说是哪怕死了一天也能把人从地府拉回来的神奇灵药。明明很不舍很痛苦，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格外果决，几乎没给自己留犹豫思考的时间，意识就率先按下了确定键   。

    郁还明也没时间想这药到底靠不靠谱效果有没有系统吹嘘的那么神乎其神，毕竟她从没吃过系统商店里售卖的丹药，现在只能孤注一掷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一颗就能活死人rou白骨，那三颗呢？

    她不知道三颗能做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这是她作为师尊，作为一个失败的拯救者，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以后李焉离是死是活是正是邪与她无关，郁还明恨恨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