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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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许珏每天都按时按点地吃药喝药,直到第四天感冒才转好。 相比于许珏,忙碌的人是林音。每天在许珏醒来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和温水,相处这么多天,她已经摸透了许珏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并且融进了饭菜里。 家里永远干净,并且弥漫着清新的香味。林音似乎很懂做母亲这个角色,她的温柔宛如与生俱来,渗透进这个家里。她不急躁,不怨怼,尽职尽责,尽力弥补,真心去爱、去对待。 她确实很好。 一直到许珏好转后,林音才去上班。不过临走前她依旧给许珏准备了早餐,吃的药她也仔细地分出来放在了桌上,一旁就是水。 许珏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被一个人照顾。 他捏着纸条,吃了口面,读起了上面的字:阿珏,mama去上班了,药放在桌上记得吃,中午和下午也记得吃药。 最后一排是:醒了可以给mama发条消息。 许珏抬了下嘴角,给她微信发了个:醒了。 林音很快就回了:好,记得吃药,中午和下午不能给你做饭了。 许珏:不用,我出去吃。 林音又给他转了三百块钱。 许珏没收。 林音:怎么不收? 许珏:我有钱。 林音输入了半天才回:不要饿肚子。 许珏慢吞吞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又把药给吃了,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手机,他大拇指划拉了几下聊天界面,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下林音的头像,然后是她的朋友圈。 林音没有更新动态,朋友圈依旧简洁,许珏很轻易地滑到了底,点开了压在最下的照片。 女人在狭窄的屏幕中对他温和地笑着。 许珏看着,不受控制地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他张了张嘴,踌躇了大概有两分钟,那声“mama”就像根鱼刺卡在喉管里了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诡异。 许珏将手机反扣在了桌上。 虽然闲言碎语那么多,但许珏其实对母亲这个角色还是抱有期盼的,即使父亲不提起她,即使许珏并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样貌,但他确确实实幻想过。 他会想,或许母亲有什么苦衷呢?或许母亲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呢?或许母亲是和煦的、温柔的,又或许是坚韧的、不将就的。 年幼的他并不能很深地去思考母亲为什么离开,直到升入初中后他才放过自己,去接受。 许珏叹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未熄灭,女人的笑容定格在了里面,许珏本想划走,但手机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是李阿婆。 许珏接了,他拿起碗筷,用肩将手机压在耳朵旁,往厨房走“喂,阿婆,怎么了?” 李阿婆那边很吵,她说话也很大声,“阿珏啊,在那边好不好哦。” “我挺好的,你放心。”许珏开始洗碗,“阿婆你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变化,腰疼。” 许珏道:“膏药还有吗?没有的话我买点寄回去。” “不用啦阿珏,”李阿婆笑了声,道:“你…那个怎么样?” 许珏洗碗的手顿了顿,“挺好的。” 他将碗放进碗柜里,把手擦干后拿住手机靠在了桌柜边,补充道:“你放心,真的挺好的。” 李阿婆似乎叹了口气:“阿珏,阿婆想了这么多天,还是想和你说,你妈她虽然丢下你十几年不管不问,但是她怀你的时候真的过得苦啊。” 许珏愣住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什么?” “她怀你的时候才十几岁啊,”李阿婆叹道,“那时候她大着肚子又要洗碗做饭收拾家里,又要照顾你爸,你爸欠钱不还要债的也是找她,唉,真的是命苦,阿远他…” 李阿婆没继续说了。 许珏道:“许远他…怎么了?” 李阿婆过了很久才回:“阿远造的孽啊,他现在走了,之前在世的时候他和我三令五申,要我不要告诉你你妈的任何事,所以阿婆一直没说。” “阿婆虽然恨她丢下你,但她真的是可怜啊,”李阿婆道,“阿远之前就经常打她,后来你出生了,他有次喝醉酒…” 李阿婆再次停住。 厨房很热,热得让许珏似乎幻回弄堂——一条幽深的长巷,永远聒噪的蝉鸣,家里,父亲躺在床上打着呼噜,酒气弥漫在狭窄的房间里,地上是他的呕吐物。 很恶心,恶心得让许珏想吐。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李阿婆重重地叹了口气,激动道:“他喝醉酒拿刀差点砍死你妈啊!” 贴近手机的耳朵骤然耳鸣。 在一片嗡声里,许珏感觉喉咙像哽住了,他反复地启唇,但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阿婆还在说:“她现在回来认你,阿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靠着你养老了。阿珏,可能你恨她,这些阿婆无话可说,因为她确实丢下你跑了,但…阿音她真的是个可怜的女人呀!” 啊,原来是这样。 许珏重重地咳了咳,才把喉间的那股恶心感咳走,他脑袋又晕了起来,只觉得整个身体轻飘飘的。 他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对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为什么都在说林音的坏话?为什么和他说林音是个坏人?为什么要把他蒙在鼓里? 李阿婆答道:“你妈她怀你的时候年纪太小了,没有和你爸领证摆酒席,又因为她长得漂亮,那些人以为你妈是…是做那个的,所以都讨厌你妈。” 这些人的恶意太没有道理了,恶心感又反上来了,许珏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他过了很久才问道:“她走的时候,我多大?” “这个阿婆记得很清楚,”李阿婆道,“是你一个月大的时候,唉,也就是你爸发疯砍人的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她走了。 至此,许珏失去了m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