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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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可望》的筹备进展比佟望预想中要快。秦薇表妹的工作室里都是20出头的年轻人,格外有干劲儿,筹备群每天都聊得热火朝天。 佟望的工作室也对自家首席编剧第一个独立项目很重视。她的老板兼合伙人周总大手一挥追加了投资,顺便给佟望承诺了假期,让她得以全身心投入到这个项目中。 整个月,佟望忙着开会、拉人脉、改剧本大纲、拟预算清单,甚至连家里都少了几次晚饭。 佟思意放了暑假,她只能请了个阿姨,每天上门照顾孩子和猫狗。 这天傍晚,电话响起,是《大雍探案录》总编剧的号码。 “佟编,这周五晚上有个杀青宴,剧组的人都会来,制片人说你一定得到场。”那边很热情,“你也知道这剧优腾看好,现在已经定档了,杀青宴那天晚上就会宣布这事,优腾领导也会来参加。你能顺便多认识几个圈里的朋友。” 佟望原本打算推掉,可想到《春山可望》日后需要平台资源,还是答应了:“好,我参加。” 杀青宴设在市中心一家带露天花园的酒店。 佟望到场时,宴会已经开始。夜风不冷不热,落地窗透出金色灯光,映出觥筹交错的影子。 导演和几个主演正围着投资方老总和平台代表说笑,音乐和酒香混成一片热闹的氛围。 她换上得体的微笑,逐一和熟识的演员、编剧打招呼,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人群中心熟悉的身影。 黎砚清穿着深灰色西装,和几位投资方代表站在一起。 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像秦薇口中那样,不冷不热,平静礼貌,但暗藏锐芒。 这是佟望第一次从这个视角关注黎砚清。 她遥遥看着,第一次注意到,原来黎砚清不笑时看起来的确很冷。 薄薄的单眼皮,唇角自然向下,一抬眼,一个眼神,便透出上位者的压迫感。 只是在她面前时,他永远是那副微垂着眼、含着笑意的模样,以至于让她产生了错觉,误以为黎砚清还是那只引颈就戮的乖巧绵羊。 是不是因为习惯了众星捧月,所以才痴迷偶尔屈于人下的反差? 像她便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会有一天产生“被控制”的欲望。 她只想永远向上,永远将能够到的一切未来都把控在自己手中。 在黎砚清若有所觉地投来视线那一秒,佟望别过眼,敛起了眼眸中的野心和欲望。 一场晚宴下来,佟望加上了许多联系方式,也算是有所收获。 那边剧组主创们正在舞台上卖力炒热气氛。两位主角和导演模仿上市仪式,共同敲钟,预祝《大雍》大爆。 佟望一向不喜欢吵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不等晚宴结束,她便提包准备悄悄离场了。 刚出门几步,身后忽然传来sao动和低声惊呼。 佟望回头,只见宴会厅门前,黎砚清在几个人的簇拥下,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身边的年轻助理搀着他,神色慌张,嘴里不停问着“黎总,您还好吗?” 他似乎不愿意引起场内的注意,强撑着挺直脊背,来到走廊。 “先去休息室。”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气息不稳。 几个助理和同行的服务生慌忙点头,搀着他往休息室方向走,才走几步,黎砚清的肩膀猛地一沉。 人直接倒了下去。 助理吓得半跪在地,手忙脚乱托住他:“黎总?黎总!您别吓我啊!” “这是怎么了?” “你们经理呢?快叫救护车!” “我没事……不用……” 佟望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快步上前,蹲下察看。 黎砚清虚焦的视线在她出现那一刻凝聚起来。他咬着牙,轻轻喘息着扭过脸,似乎不想让她看见丢人的模样。但他额角的冷汗仍然不断渗出,四肢逐渐僵直。 佟望一眼看见了他渐渐不自然僵直弯曲的手指。是她熟悉的症状。 她半跪下来,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握住他的手: “老毛病?” 黎砚清眸中隐隐浮现出水光,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他今晚吃饭了吗?”她侧过头问助理。 助理一时拿捏不准她的身份,但看见老板那副……顺从的模样,下意识应道:“没有,中午也没有!” 而后他反应过来:“黎总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低血糖加呼吸性碱中毒。”佟望干脆利落地解开黎砚清衬衫上两颗扣子,“先把他背到休息室。其他人都散开,别围着他,去找葡萄糖水。” 助理顿时安心了不少,手忙脚乱地帮忙把黎砚清背起来,将他带到了酒店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黎砚清被放到柔软的沙发上,闭着眼,胸膛起伏不匀。几缕微湿的黑发黏在额前。 佟望将随身包里的奶糖摸出来,塞进他口中:“慢点呼吸。” 他的唇色粉白,触感冰凉。 佟望目光在休息室里扫视一圈,找到了需要的纸袋。她拿过来展开,罩住黎砚清的口鼻。 这还是大学时期黎砚清第一次呼吸性碱中毒发作时,她被迫学到的急救措施。罩住口鼻呼吸,增加二氧化碳的吸入,以此快速调整呼碱症状。 黎砚清一直盯着她,眼神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带着迷离的湿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轻声说: “我还以为……这次你不会管呢。” 他的声音隔着纸袋有些失真,语气中的异样也不分明。 佟望动作一顿。 这一句话让她简直要怀疑,黎砚清是不是刻意在她身后倒下的。 但是,身体反应能计算到这么巧吗?她觉得他还不至于脑子不正常到这个程度。 她一时沉默着,任由黎砚清注视。 明明只是几分钟,时间却像过去了几个小时。 佟望焦躁地想着助理怎么还没来,一边没话找话: “你那个病……现在还在吃药吗?” 黎砚清乌黑的眼眸就这么盯着她:“三年前停药了,还在定期找心理医生咨询。” “一个月前,医生又开了药。” 佟望哑了。 她挑了个最烂的话题。 “那你记得按时吃。”她含糊道。 黎砚清嘴角扯了扯,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这次又打算丢掉我多久?”他问,“还是六年吗?” 佟望皱了皱眉,手却被他抓住。 黎砚清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要是根本没有打算跟我再扯上关系,为什么要留着那个项圈?” “为什么又对我做那种事?” “为什么那天……要说那些话,说那些让我以为还有希望的话?!” “你小声点!”佟望咬牙,抽出手腕。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黎砚清,我们一直都不是什么健康的关系吧。”她无奈地看着他,“年轻的时候玩玩这些可以,我现在都当妈了。你也快到要结婚的年纪了,我们再牵扯不清,合适吗?” “不合适吗?” 黎砚清似笑非笑,眼神中仿佛有什么情绪破碎了,但更深层的执拗涌现出来。 他撑起身体靠近她,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抱我进房间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呢?” “你脱我裤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呢?” “你cao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呢?” 佟望视线移开,东张西望,这桌子可真桌子啊…… “你别激动,”她叹气,“一会儿又该喘不上气了。” “我的身体,我想我自己可以做主。”黎砚清慢慢松开她的手。 他靠在沙发上,闭眼静了片刻,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幸好这时助理拿来了葡萄糖水,将佟望从尴尬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 此时黎砚清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僵直的四肢也恢复了正常活动能力。 佟望借机准备遁了。 “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她顿了顿,“记得让他吃点东西。” “佟小姐!”助理追上来,喊了她的姓,看来短时间内还去打听清楚了她的身份,“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担心黎总后续还有什么问题。” “不用了。”佟望侧过头,“真有问题,叫救护车,比找我管用。” 助理被她这句堵得愣了愣,只能讪讪点头,把手缩了回去。 她推门出去,走廊外的空气比休息室凉快很多。 高跟鞋踩在地毯和大理石之间,发出清晰干脆的声响。 黎砚清没有说话,手里的葡萄糖水被他半抬着慢慢喝完。 他放下杯子,垂着眼,缓慢地呼吸。胸腔里的闷痛退去,空落感却更甚。 助理在旁边收拾,低声问:“黎总,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嗯,”他揉了揉眉心,“你先去开车。” 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带走了所有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黎砚清躺在沙发上,仰着头闭上双眼。 第一次发作是十一岁那年,那天他在琴房里反复练同一段曲子,怎么也弹不对。他练到手指僵硬,额头渗汗,胸腔像被无形的手捏紧,呼吸越来越快。 他慌了,胡乱推开琴凳跌坐在地上。 家里的保姆们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然而他在救护车还没来到时就缓了过来。 当时黎砚清年龄还小,说不出个所以然,以至于被医生当成低血糖,交代饮食注意就让回了家。 保姆们告诉他,低血糖只是“很正常的小毛病”,请求他不要告诉父母。看着这些阿姨们为了生计而忧心忡忡的神情,他答应了。他懂事得很早,明白她们怕担责任。 然而,黎砚清很久后才知道,保姆们在背后统一了口径,跟他父母说,他不想练琴,所以装病。 父母相信了。 后来一次又一次,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他会吃下许多糖,却得不到缓解。 黎砚清一直以为,是糖不够。 直到大学那次,佟望皱着眉: “你这不像是低血糖啊。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还问了医学院的朋友,她说你这个叫爪形手,是典型呼吸性碱中毒的表现。”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出病的真名,并且在他发作时,笃定地伸手握住他,耐心地帮他调整呼吸。 黎砚清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还有微微的麻意。那些回忆仿佛被钉进了脑海,一想起来,胸口便阵阵酸涩。 那时,他以为,他的主人永远不会走。 黎砚清盯着自己的手,某些深入骨髓般的执念从心底涌了上来。 无处安放,无可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