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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谈

    

2.会谈



    丽笙酒店的冷气跟不要钱似的。

    陈渝从室外走进去,感觉像一下子被塞进了冷冻库,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适应室内刺眼的灯光。

    典型的国际连锁酒店,沙发区坐着几个白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非洲木雕,线条粗犷,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沉默盯着来往的人。

    石磊去前台说了几句什么,回头朝她招手。

    “二楼,会议室。”

    陈渝点了下头。

    进了电梯,她盯着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预演待会儿的开场。

    Bonjour   Monsieur,我是今天的翻译,我叫……不对,太正式。直接说您好就行,翻译官是透明的,不需要自我介绍。

    想着想着,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进去,闷得几乎听不见。

    石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隔着门模糊不清。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瓶矿泉水,两个用过的咖啡杯。落地窗前立着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指尖滑过手机屏幕。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陈渝第一反应不是绅士,而是压迫。

    男人将近一米九身形,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松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他五官深邃,却不是纯粹的欧化锋利,颧骨平缓,眉眼间藏着华人面孔的柔和。

    会议室暖黄灯光落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几乎透明,当视线落过来那刻,陈渝只觉自己正被他从头到脚,一寸不落地扫描。

    她忽然想起石磊的那句:你见了就知道了。

    确实知道了。

    字如其人,男人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感。

    不是男女间,而是在评估,像评估一件趁不趁手的工具。

    进入会议室内,张海晏迈步过来,伸出手先和她打招呼:“Jean   Perdrix,可以叫我佩德里。”

    他用法语交流,语速快,咬字清晰,标准的巴黎口音。

    “您好。”陈渝握上去,“我是新负责您文件的翻译员。”

    指尖相触瞬间,她摸到他掌心厚硬的茧。

    不是文职,不是商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陈渝注意他挽起的袖口下,沾着一点新鲜血迹,似乎刚和什么人发生争执。

    她不敢多观察,很快收回手,而见张海晏若无其事地摩挲了下指腹,自行走到主位坐下。

    “坐。”他腰背笔直,两腿交叠,双手交抵在腹前,姿态看似松弛却,却每一寸透着训练有素的规整。

    陈渝跟着石磊落座时,余光扫过桌角的烟灰缸,里面摁着几个烟头,余烟未散。而旁边放着一只雪茄盒,上面压着深棕色皮质打火机,正面刻着那只展翅的金鸟。

    结合那两个咖啡杯,足以说明他们来之前这里还有别人,且刚走不久。

    此时石磊抬了抬手掌,陈渝心领神会,打开手提包,拿出那份橙红文件。

    “欧盟的预审意见下来了。”石磊把文件推到长桌对面,“技术标过了,商务标还差一份补充材料。”

    张海晏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页眉印着欧盟标识,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法文。他看得极快,翻到第三页时,指尖顿住。

    那一行写着:未出示运输路线安全评估报告。

    “运输路线图,最初的标书里已经提交过。”   张海晏语气平淡,更像陈述事实,而非质疑。

    “他们要的是第三方验证。”石磊点了点文件上的文字,“不是你自己画的路线图,是欧盟认可机构出具的安全评估报告。说白了,他们不信你那条路。”

    张海晏没说话。

    那条路从加奥到通布图的骆驼商路,横穿马里北部,三年前还只是走私贩走的野路,如今每一个检查站都是张海晏的人,他花了三年,打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通道。

    “我知道那条路你费不少人力和财力。”石磊身子前倾,语气坦诚,“但欧盟只看国际标准。他们不管你能不能控制这条路,他们只认这条路符不符合欧盟的安保规范。

    张海晏抬眼,“什么规范?”

    “沿线每五十公里一个认证应急补给点,运输车辆安装GPS追踪器,数据实时上传,安保人员持有欧盟认可急救证。”

    闻言,张海晏轻嗤,不屑直白地落在脸上:“我公司在西非救过的人,比欧盟那些培训师见过的血都多。”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更不放心把路线交给你。规则不是为你量身定做,是为所有人设的底线。”

    会议室静了下来。

    打了两年交道,石磊太清楚张海晏这人。他表面绅士,说话不紧不慢,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却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能让人彻底消失的主。

    默了十几秒,张海晏把文件放回桌面,平淡问:“多久。”

    “一个月。”石磊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前提是,你得让易卜拉欣的人配合检查。”石磊提醒,“路段近半在他辖区内,欧盟人员要进场,要拍照,要走访当地村民,如果他不配合,这路永远审不过。”

    易卜拉欣控制着基达尔地区三分之一矿区,五年前还只是一个部落武装的小头目,枪是苏联老掉牙的货,是张海晏给他搞到第一批FN   FAL,打通北边的人脉,现在那人握着一一个叫泰西特的金矿,储量不明,却足以让所有人眼红。

    张海晏不在乎金矿,他要的,是那条直通外界的路。

    一旁,陈渝握着笔,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对话。虽然不太明白,但地盘、武装、金矿……每一个词都沾着枪火。

    特别石磊说“路段近半”的时候,语气明显谨慎。现在张海晏不说话,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在往下沉。

    半晌,石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易卜拉欣最近跟俄罗斯人走得近,你应该有所耳闻。”

    “我知道。”张海晏应声极快,没什么情绪。

    “他清楚你在竞标欧盟项目?”

    张海晏没答。

    没否认,就是不清楚。

    “要是他知道……”石磊话未说完,就见对面男人淡淡抬眼。

    “这事轮不到他来影响我。”他目光不凶,一句话截住,“易卜拉欣的黄金要运出基达尔,只能走我的路。俄罗斯人帮他打仗没问题,运矿——”

    张海晏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掌控力:“在西非,他们没有路。”

    听了这话,石磊心里那点隐忧落下,轻轻点头,往后靠回椅子。

    而张海晏再次拿起那份橙红文件,翻了几页便合上,问道:“附件你那边处理了?”

    “收走了。”石磊说完,又下意识补了一句,“她刚接手,对这边的事还不太了解。”

    此话一出,张海晏的目光落向他旁边的女人。她垂着眼,看似在记笔记,实则全身都绷着。

    普通华人脸蛋,普通成年女性身材,普通打扮。他没见过外出接待素面朝天的女人,不知是她本就随性,还是根本没把这场会面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石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顺手拍了下陈渝的肩膀,嘱咐一句,“你先陪Jean先生聊着。”

    根本没给她张嘴的机会,人跟阵风一样的往外走。陈渝有些无奈,让她和不熟悉且可能很危险的人物独处,和把人直接送进狼口有什么区别。“”

    门合上瞬间,偌大的会议室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陈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也不想聊。

    她一动不动,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又看了看烟灰缸,那根烟早灭了。接着看了看那两咖啡杯,原来有一个剩了半杯咖啡。

    总之就是没去看正对面的方向,也不主动开口,保持翻译该有的沉默和距离。

    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能安全隐身。

    “你在找什么。”

    磁沉的法语音钻进陈渝的耳膜,她这才望过去,对面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搭回在小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过于冷锐,陈渝微微一怔:“没有,我在等工作指令。”

    张海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手背,忽然换了中文:“你是中国哪里人?”

    不算标准,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不是外国人初学中文的那种怪腔,更像是太久没说,生锈了的那种感觉。

    陈渝想了想,还是用法语交流:“北京人。”

    “好地方。”张海晏也切回了法语,“我父亲是中国人,但我没去过家乡以外的中国城市。”

    陈渝虽然对他好奇,却不知该接什么。这些和工作内容无关,闲聊不在她的范围内,可她又不能直接离开,只能安静坐着,等他下文。

    张海晏也没等她接话,垂眸看了眼左手的腕表。

    江诗丹顿Les   Cabinotiers,银白表盘嵌着月相,低调得像块普通正装表,却藏着足以买下半条街的身价。

    “你来马里多久了?”他问。

    “七天。”

    “七天。”张海晏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窗外,“怎么想到来马里,中国可比这儿好很多。”

    陈渝跟着看过去。

    窗外是巴马科的夜,零星几点灯光,远处彻底沉入黑暗。

    “工作派遣。”她如实说,依旧客气而疏离。

    “那你见过真正的马里吗?”他的问题有些跳脱,却给人感觉不像没话找话,“不是使馆的马里,不是酒店的马里,真正的马里。”

    陈渝愣了一下:“什么?”

    张海晏收回目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好奇了”。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张海晏说。

    闻言,陈渝心里警铃大作,这人心思太深,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她攥紧笔杆,不适应地回道:“先生,私人行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只负责您的文件翻译。”

    “有些翻译工作需要随身陪同,算不上私人行程。”张海晏面沉如水,无喜无怒,“还是翻译小姐对我有什么误解?”

    “……”

    陈渝都不了解他,哪有误解一说,只不过处于对男性本能的畏惧罢了。

    这人眼神实在不友善。

    以为自己冒犯到他,陈渝正想解释,却见张海晏岔开话题,问道:“交给你的文件,看了吗?”

    陈渝的脑子快速一转,点了点头:“正文部分我已经通读并核对过关键条款,法语表述严谨,没有明显歧义,随时可以进入正式翻译。”

    说到这,陈渝顿了顿,想起刚才石磊说自己刚来还什么都不了解。

    她有预感,张海晏铺垫那么多,其实是在套话。

    “有一份保密协议,但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陈渝补上一句,“我没有翻阅。”

    果然说出这话,张海晏神情有了微妙转变。不过他没多说什么,点了下头站起来,顺手把那盒雪茄和打火机一起收进口袋。

    看那模样似乎要走,陈渝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打算礼貌相送。

    “陈渝。”张海晏用中文叫了她声。

    陈渝有些奇怪地抬头。

    她记得,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

    不过想来也正常,像他这种网上查不到半点公开信息,背景深到看不见底的人,对身边每一个接触到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会提前做过调查。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陈渝礼貌道。

    “不用送。”陈海晏换回了法语,语气平常,“我需要专业的翻译员,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说罢,他径直出了会议室。

    陈渝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一片空白。

    张海晏和石磊整段交流,她居然一个字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