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俱乐部之后,白露和程既白没再说过话。 但高二五班的后门,永远开着二十厘米,是她故意调的。在那个角度,穿堂风能刚好托起她的碎发,把侧脸送进走廊的光里。翻书的时候,拇指擦过页脚——弧度,力道,停顿的长短,都是她精心设计过的——当有一天余光扫见窗框外那道影子,手里的书停了半拍,才翻过去。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怎么让翻书的动作看起来像根本没在等谁。 《傲慢与偏见》停在第三十四章。因为那道影子今天来得比往常早,停得比往常久。她垂着眼,拇指压在页边,迟迟没有翻页,一秒,两秒,她忽然在想,他是不是在看她的手。常年练枪,她的指甲被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涂颜色,十份寡淡。 第三秒,影子移开了。 她翻过那一页,上面写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文科班在二楼,理科班在三楼。 她的教室在二楼。 某天课间,她上楼接水,在楼梯转角迎面撞上他。她没停,只是错身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睫毛掀起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垂下去,然后继续上走。 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开水间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杯子里接得热水溢出来,烫到她的手指,也没出声。 当天下午,她听说理科班的程既白“走错了楼层”,在二楼被文科班的人撞见了。问他要找谁,他说没有。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笑了。 没人知道。 她知道程既白几次路过她的教室,她知道程既白在门口停过,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为什么只是停在那里。 知道他的望而却步,知道他的举棋不定,知道他在怕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不在乎。 一个狙击手,子弹上了膛,有的是耐心。 直到十一月的某一天,她被一群人堵在校门外的巷子口。 七八个人,为首的女生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就是白露?” 白露没理她。 “长得一脸sao样,怪不得勾得程既白三番五次下楼看你。” 白露听到这句,才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根本没往心里去。却把对方惹急了。 “笑笑笑,笑你妈呢?哦,你妈也是个sao狐狸——一只野鸡还真嫁入豪门成凤凰了。你每天跟裴季住一个屋檐下,不会是买一送一吧?” 人群哄笑起来。 白露的耐心早给了另一个人,这会儿一个字都懒得往外吐。她把手指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小刀的刀柄。 正要抽出来的时候,巷口一道身影斜进她的视线里。 她停住了。 那道身影停在那里,没动,也没走。 她望着他,喉咙忽然开始酸涩,手指从小刀上松开。 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她不用看。 “程既白。” 她唤他。声音不高,甚至很轻。 那人站着没往前迈,也没后退。 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哭腔。 “她们欺负我。” 她发誓,真不是故意哭的,可不知道怎么,一看见他,眼泪就情不自禁地往下落。 他动了。 一步,两步,穿过那群愣住的人,一步比一步近,一步比一步稳。他没说话,只是穿过那群怔住的人,把白露护到身后。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几张还没收起笑意的脸。 什么都没有说。 但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散尽,巷子重新安静了下来。程既白背对着她,没有转身,像是要走。 校服下摆被轻轻拽住。 他没回头。 “程既白。”她还在哭,眼泪砸在他后背的衣服上,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又轻又哑,“你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夜色把他的轮廓揉得很软,看着她满脸是泪,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扣进自己怀里。 动作不轻,收得很紧。 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着,湿淋淋的:“程既白。” “我在。”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会后悔吗?” 他没有答。 只是把她从自己怀里轻轻地捧出来,用拇指一点一点擦她的泪,擦不干,越擦越多,他便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最后吻上那片他看了想了梦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嘴唇。 青涩的,羞怯的,带着试探又带着那几个月的思念。 温柔缱绻,悱恻缠绵。 后来他送她回家,到裴家别墅门口的时候,白露刚要转身,程既白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看见了刚从车里下来的裴季。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拉回来,扣住她的后脑,再一次吻了下去。 与之前那个吻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试探,充满了标记,占有,认领和昭告。 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怎么样。现在她在我怀里,在我口中,唇齿交缠,呼吸相绕。 吻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嘴唇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可也没完全分开,彼此的唇瓣还贴着,只给鼻尖留了丝换气的缝隙。 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程既白。” “我在。” “我第一次心动,不懂什么暧昧,不懂什么拉扯。我只是——” “露露。” 裴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回家了。” 她的话停在嘴边。 手从他腰侧滑落。 裴季走上来,揽住她的肩,把她从程既白怀里带出去。她没有挣开,走了几步,她回过头,隔着夜里的薄雾望向他。 “明天见。” 程既白没说话,也没有回应。 那晚之后,她等了三天。 以为他会来找她。 第五天,她开始剪指甲,剪得很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四天,她忍不住了。问mama:“妈,你说一个人吻了你,却又忘了你,他在想什么?” mama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就说明,他的人生里有比你更重要的,他更想要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 是啊,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第二十一天傍晚,她远远看见他站在理科楼走廊尽头。夕阳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薄薄的金边。 他没动,像是在等人。 她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因为她哭了。 那天晚上她开始发烧,断断续续,昏昏沉沉,三天没去学校。 第四天傍晚,窗外起风了,她半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想。 门被敲响。 裴家的阿姨在走廊里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接着她卧室门便被推开了。 程既白站在那里。 她望着他。 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