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故人仍如初

    游陆骑着马，看着深夜的景色，估算了一下，想着今日太晚怕是回不去华都，干脆就近在驿站歇一晚。

    手抚上下颚处的伤痕，这一刀差点叫他人首分离，好在命大挺过几天高烧后又清醒了。他晒黑了，身上也有了无数伤痕，和过去的游六郎已经不像了，要是再次回到太羲门的话，师姐怕是都不认识他了。

    那师姐有没有变？

    他不由自主的想，师姐是不是依旧喜欢桃花，喜欢穿着浅色的衣服练剑，小春雷上他编的剑穗肯定已经褪色了……侧身回眸时发间的玉簪肯定依旧晃眼。

    “还贞……”游陆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燕还贞的名字，一直都是嬉嬉笑笑的唤她师姐，把自己牢牢圈在了师弟的身份内。

    游陆，你真是胆小鬼。他暗暗唾弃自己，下意识的收紧了缰绳。

    这个举动却惊了马，游陆立刻开始安抚马匹，就这匆匆一眼，风都帮衬他一般，他见到了车帘后燕还贞的侧脸。

    师姐没变，还是那般清丽，如同一只欲振翅高飞的蝴蝶停在玉像肩上，摇曳出一层极不真实的光影，黄昏最后一点潋滟的光落到她眉眼间。

    燕还贞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游陆那双琉璃眸子，随后风静马嘶，车帘重新垂下。

    她正思索着这眸子有些眼熟，是哪个熟人的眼睛时，车厢外马蹄声靠近，随后是甲胃下马时相互磕碰的清脆声音。

    有人落到了车窗外。这个认知让燕还贞握紧了小春雷的剑柄，她看向还在睡觉的周妙仪，正打算叫醒她，却被窗外的男声打断。

    “……师姐？”

    他的声音清冽，却不知为何有些低哑磨人，燕还贞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人是游陆，她还依稀记得曾经的游陆说话，咬字有些黏糊，还喜欢故意拉长尾音对人撒娇，却又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味道，和现在大不相同。

    这来的也太迟了，燕还贞独自叹气，别说英雄救美了，救什么都来不及。

    半天没等到回复的游陆像是又走近了些，他的语调里有些急切。

    “师姐，我是游陆啊。”

    说着，游陆伸手想去掀车帘，却在掀开一角时停住，下一刻一只白皙秀气的手伸了出来，它擦过游陆的指尖，柔软的触感激得游陆心一跳像是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

    车帘被掀开，那张在心里被描摹过千万次的芙蓉面露了出来，燕还贞的神情微动，只淡淡道：“嗯，我知道。”

    游陆只感觉胸腔砰砰，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张了张嘴，迎上燕还贞目光的那一刻把自己想说的话全然忘了，只是呆愣愣的看着。

    燕还贞还以为他是想看周妙仪，把帘子撩得更高，想着以游陆的位置怕是看不到昏睡的周妙仪，便好心解释道：“妙仪还在睡，你要等她醒了再说说话吗？”

    这话在游陆耳朵里就成了师姐邀他过会长谈的意思，激动的嗯嗯啊啊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两人安静了几秒，燕还贞再度开口，“我们本想今天到华都驿站的，可惜被别的事耽搁了，今晚怕是要在驿站过夜。”

    “不妨事！”游陆抬头直直的看着燕还贞的脸，“我也是想在驿站过夜，这样我们明日能一同往华都去。”

    “既然如此，我便叫车夫跟着你们了。”

    “那是自然，不如我骑马留在窗外吧……这样有什么事也可以相互照应一下。”

    游陆眨了眨眼睛，许久不见了他只想多陪陪师姐。燕还贞则是皱起眉，略微有些不悦，“你已是云麾将军，在永朝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在一个江湖门派的马车旁，像什么样子？那些看不惯你的同僚知道了会怎么编排你——”

    说到一半，燕还贞止住话语，他不再是她的师弟，这样训他也确实不近人情，想到这里，她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你已经大了，游陆。”

    车帘放下，隔绝了游陆的视线，他看着鹅黄色的帘子怔怔的站了几秒后回身上马，用力扯了把缰绳，抬了抬下巴示意车夫驾车跟上，自己则跟在马车后面，摆明了有些闷闷不乐。

    游陆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师姐没有因为他在外奔波的几年和他生分了，还当他是师弟——还当他是孩子，难道这辈子他都只能当个孩子了？

    马车里的燕还贞不清楚游陆的想法，将小春雷放在一边，垂下眸子。妙仪和游陆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人的相貌性子都好，也谈得上一句登对，若梦境是真的，她也没理由阻拦这两人两情相悦的恋情，看来以后要多给他们相互了解对方的时间。

    想到这里燕还贞轻轻笑了笑，心中那股不明的情绪被她牢牢压制着，只是冒了个头就被燕还贞扼杀。她身为太羲门的大师姐，未来的门主，要给其他弟子做榜样，一举一动不能出格，要刚刚好，要恰到好处。

    燕还贞做的极好，就同她师父周扶砚一般，恰到好处。

    旁边的周妙仪呻吟了一声后，慢慢的睁开眼，坐起身恍惚了片刻后才理解见到的一切，她立刻坐到燕还贞旁边，环住她的手臂，“师姐……我刚刚吓死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啦。”

    周妙仪俏丽的眉眼带笑，她缠着燕还贞撒娇，说着谢谢师姐来找她，下次一定给师姐一个惊喜云云。

    “你呀……好好练功，我也就安心了。”燕还贞的语调有些无奈，她点了点周妙仪的眉心，又道：“你的琴呢？”

    她轻轻敲了敲坐着的地方，朝燕还贞眨眨眼，“在这里呀！”

    说着，周妙仪扯开垫子，从里头的空间拿出一把色泽如同梧桐木的古琴，只可惜上面还未装弦，垂下的红色穗子摇摇晃晃。

    “我的春夜喜雨琴可是和师姐的剑同一根梧桐木，只要和师姐在一块，这琴我就一定随身携带！”

    周妙仪摆出弹琴的姿势，眸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