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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我总觉得芭提雅的空气是有重量的。

    这种重量不是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而是粘稠的、无孔不入的挤压。六月的海风从暹罗湾吹过来,穿过那些挂满马鲁和蜈蚣的腐朽木梁,在巷弄里打个转,便成了一种稀烂的、带着腥气的沉重。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初中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开的玩笑:大气压的强度就好像五只大象在外面踩你的身体,那为什么人没有立刻爆掉呢?因为有五只大象在你的身体里面踩回去。

    娜娜的双腿大开着。

    这间瓦房原本是堆放藤编家具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开裂的马六甲木椅,像是一副副巨大的、被弃置的骨架。屋子里没有冷气,只有一台缺了叶片的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搅动着,发出一种类似垂死者喉音般的吱呀声。

    娜娜为了这天攒了半年的钱。她每天在红灯区那些贴满红砖的狭窄酒吧里,忍受着丁香烟和廉价威士忌的熏烤,攒下的每一铢都带着汗水的咸味。这里的空气像是一碗粘稠的、变质的喳喳(Bubur   Cha   Cha),椰浆发酵出的酸意在闷热中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墙角供着一座褪色的土地公,漆面剥落,看起来灰扑扑的,香炉里插着几根残余的线香,那烟气不往上飘,反而像是有灵性似的,贴着地面在寻找血腥味的源头。

    医生——也就是那个被大家唤作“老爹”的退役军医,正弯腰在陈旧的药箱里翻找。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暗红色的槟榔汁,狠狠骂了一句泰语脏话。

    “妈的,贸易限制越来越严。那帮穿制服的胃口比巨蜥还大,连这点定额的麻醉剂也要抽成。”老爹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支安瓿瓶,那是他托了正规医院的线人才搞到的,娜娜为此多让人干了两回。

    娜娜躺在长凳上,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发抖。相反,她表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镇定。那是她在芭提雅红灯区的红砖墙根下磨炼出来的韧性——一种在极度紧张的底色上,依然能熟练运用的虚与委蛇。

    “老爹,您这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娜娜开口了,声音虽然有些紧绷,却带着一股子讨巧的甜腻,像是一块在烈日下晒得半化的娘惹糕点,“当年在床上,您就说我这身皮rou是天生的鸡蛋花,跟小菩萨似的。如今您亲手把这花给开了,往后我用堂堂正正的女人下面赚了钱,头一个就买最好的丁香烟孝敬您。”

    老爹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曾是娜娜的常客,在那张满是汗渍和酒气的床榻上,他曾无数次用粗粝的手掌丈量过这具身体。他盯着娜娜,眼神大开大合地在娜娜身上过了两圈,最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从小蹄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就听个响。”老爹冷笑一声,眼睛却受用地眯起来,“从前我是你的常客,如今你找我做这手术,之后你的财路成不成,好不好走,可全在我手中刀上。”

    “我的命早就在您手心里攥着了。”,她温顺得如同即将被献祭的羔羊。当针头刺入脊椎,药效像南洋雨林里的浓雾般扩散时,娜娜那张虚伪而坚韧的面具才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阳光穿过高处的拱形窗,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裤上。

    他握着手术刀,动作精准得近乎残忍,像是在处理一颗熟透的、多汁的菠萝蜜。他先是剥开那层皮肤——在医学上这叫yinnang皮瓣,但在我眼里,那是一层旧世界的蝉蜕。

    我按着她的膝盖,能感觉到她骨骼里发出的轻微战栗。医生动作利索地摘除了那两颗象征着“父性”的、如猪崽般圆润的器官,随手丢进一旁的瓷碗里。当那血rou脱离身体的一瞬,我分明听到了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他开始在血rou中掘进,要在那片原本封闭的废墟里,生生开凿出一个名为“女性”的空洞。

    刀尖在神经束间游走,发出的声音细小而清脆,像极了在南洋雨林里踩碎了干燥的枯枝。接着是重组。他将原本的尿道缩短,那动作温柔得有些诡异,像是工匠在雕琢一件昂贵的玉器。他将那些最敏感的组织,塑造成一朵颤巍剔透的鸡蛋花——那是未来的阴蒂。

    他用那种近乎虔诚的暴力,将皮瓣内翻,强行塞进那个刚开凿出的深邃隧道里。娜娜无知无觉地睡着,仿佛灵魂已经从rou体中脱离,像她每次接到有怪癖的客人那样——她至少拥有在高空中冷漠俯瞰自己身体的自由。

    那一刻,我真切地看到,娜娜体内的那五只大象开始跑了。

    大气压的强度就好像五只大象在外面踩你的身体。娜娜身体里的那五只象,曾经帮她抵御着这个世界的恶意,可现在,它们察觉到命运的节点将至,便踏着轻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跟随命运而去啦。

    第一只跑掉的象叫记忆。它带走了娜娜在老街喝咖啡乌的下午,带走了她那个总爱酗酒、身上满是烟枪味的父亲。   第二只跑掉的象叫自我。它把那个曾在码头搬运橡胶块、皮肤黝黑的少年,连同他曾经有过的野心和羞耻,一并踩成了齑粉。

    接着是爱,是时间,是所有内部听起来有力量的空洞东西。它们倏尔鼓胀,腾飞,像飞天人头(Krasue)一样,拖着血淋淋的肠肚,消失在芭提雅那泛着紫光的夜空。

    “人啊,保持那可笑的、相信的姿态吧。”

    命运的声音在屋角那些堆满马陆的阴影里蛊惑地响起。

    手术台上的娜娜,此刻只剩下一个被重新缝合的、血淋淋的动作。医生用镊子夹起最后一块无用的组织,随手丢进铁盆里。那里面还躺着几块带血的纱布,在灯火下晕染开来,像极了路边摊上淋了红油、正冒着热气的猪肠粉。

    我端起那盆“过去”,手心被铁盆的热度烫得发麻。

    走出门时,巷口外的芭提雅正如同巨蜥般游曳而至。几个女人坐在高脚屋的阴影里嚼着甜腻的椰汁糕。她们的脸在霓虹灯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金属蓝色。

    其中一个叫露露的,正斜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浓郁的丁香烟雾。她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那间瓦房,像滴水兽一样冰冷、麻木且空洞。

    “成了?”露露问。

    “成了。”我说,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干瘪。

    露露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疲惫。“成了就好。从此以后,她的命就是她自己的了,或者说,是谁的都行了。”

    我回头看向屋里。娜娜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湿的草纸。她杀掉了那个生出“他”的父亲,正准备带着母亲,去迎接一种如露水般易碎、却带着铁锈味的虚假快乐。

    这是一次没有产房的新生,不被祝贺的分娩。

    我想起北方,我的故乡。

    那里有完全不同的冷,冷得人骨头发脆。阴冷的学校实验室里,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子刺鼻的福尔马林和酒精味。我勾着生物老师的脖子,在显微镜旁边的阴影里交换唾液。那时候,显微镜下的细胞分裂看起来是那么有序、自然,我以为自己也抓住了那种力量,以为那是通往大人世界的、坚固的桥。

    直到我被教导主任那声尖利得像划破玻璃的尖叫拽回现实。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出的那些词汇——“下流”、“不知羞耻”、“怪胎”——至今还像蜈蚣一样在我的耳膜里爬。于是我被踢出校门,被流放到这片湿热的海岸,成了这幅亚热带画卷里一个不起眼的污点。

    那时候我还不懂,乡愁是男人的奥德赛,逃离才是女人的乌托邦。

    我走在通往红灯区的路上。夜晚还没正式开始,但霓虹灯已经耐不住性子,三三两两地闪烁起来,把地上的雨水坑映得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绿宝石。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洗净的铁锈气息。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象,也在微微晃动。它们正盯着那些闪烁的、yin靡的灯光,跃跃欲试地想要踏出我的皮囊,奔向那片不可知的荒野。

    喳喳(Bubur   Cha   Cha):一种盛行于新马泰地区的南洋甜品,由椰奶、番薯丁和芋头丁熬煮而成,色泽斑斓且口感粘稠。

    飞天人头(Krasue):东南亚民间传说中一种只有头颅、拖着漂浮内脏在夜间飞行的女性怪物,象征着某种被诅咒的、带有血腥气的超自然力量。

    滴水兽:常见于南洋骑楼建筑排水口的一种雕塑,通常被塑造成鱼、狮或麒麟等怪兽形状,在雨季时会不断吐出积水,给人一种冰冷而寂寥的注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