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酒与歌
第二章|酒与歌
离开教廷广场后,艾薇拉漫无目的游荡着,她偶尔抬头,白日的内城仍然秩序井然,街道干净,固定的时辰会被敲响的祷钟在耳边回荡。熟悉的节律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虚假的安全,仿佛一切都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顺着城墙外侧走,直到平滑石路变成开裂的青石板,最后变成了混杂这霉味的湿泥。 影域 (Shadow Zone)并不是某个明确的边界,这里没有正式的规划,也没有巡逻的神官。教廷不禁止人们靠近这里,只是从不提及。 入口不远处有一间小酒馆。褪色的木质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随风轻晃,上面的符号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含义。门前的地面被踩得发黑,酒液和不明污渍混在一起。艾薇拉看着那里,隐约觉得自己以前来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还没有名单,也没有即将封闭的庇护区。 门还没推开,艾薇拉就听见了歌声。歌声不算好听,低沉而沙哑,音节破碎,像被磨钝的刀,旋律很旧,歌词也不完整,有的地方被酒客们含糊带过,有的地方则被刻意拉长,像是在拖延某个不可避免的结尾。 “神选其一,余者无闻。 三日不问来与去, 三夜学会独活身。” 那不是教廷允许传唱的歌。艾薇拉站在酒馆门口,还是认真听完了第一段。抬手推门进去。酒馆里比她想象中亮。火炉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照亮了低矮的屋顶,热气、酒味、汗味混在一起,几乎立刻裹住了她。和教廷广场的洁白不同,这里的光线昏黄,火把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人脸切割得不完整。 人们谈价格、路线、伤口、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月。偶尔有人提起名单,也只是像提起天气一样,语气平淡。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大声争吵,像是要把剩下的时间一次性用完。也有人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杯子里的酒早就凉了。 歌还在继续。唱歌的是个瘦高的男人,披着旧斗篷,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声音并不算好听,却很稳,像是唱过很多次,也听过很多次这种结局。艾薇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点酒,只要了一杯的水,杯沿有缺口,她却没有在意。她的思绪短暂地回到了昨夜。必须承认那并不是一个计划好的夜晚。 祷室的窗没有关紧,烛火摇晃。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些文件,教廷内部的文书她并不该接触,可那扇门从小就为她留着。 他一直是这样。他们认识得太久了。 久到她能闭着眼说出他祷纹的走向,久到她知道他在紧张时会下意识放慢呼吸。 久到有些靠近,看起来像是意外,却并不完全是。身体靠得太近,近到没有退路,无法拒绝,诱导他走入那场荒唐的缠绵。在被袍子堪堪包裹下的泥泞深处,还粘连着尚未干涸的白浊。年轻的神官已经昏睡过去。 清晨之前,她翻看了那份已经整理好的名单。 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今天不会有意外。 歌声换了内容,这一次唱的是一位王女。 “她被神选中,又被神抛弃。 她走进黑夜—” 歌词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被一阵哄笑盖过去。 有人朝歌手扔了枚铜币。 “唱点别的!” “再唱下去,酒都要变苦了。” 歌手收起钱,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换了首更轻快的调子。 艾薇拉终于抬手示意酒保。酒保是个独眼巨人后代,肩膀很宽,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要什么,只是直接给她倒了一杯最烈的酒。 “免费的。”他说,艾薇拉点头,道了声谢。 酒入口的时候,她不由皱了下眉。忽然意识到,这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可能是她为数不多还能清楚感受到的东西。她慢慢喝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脑海里却浮现出伊莱亚斯站在广场上的模样—神官服整洁,眼神克制。 他现在一定也会在为别人祷告。 夜色渐深,酒馆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喝醉,有人离开,有人倒在桌上睡着。 艾薇拉注意到,自己身上一直粘着一道视线。她能感觉到不是带有恶意的窥视,有人在评估、判断、衡量她的价值。她并没有回避。她坐得笔直,神情冷静,歌声停下的间隙,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冷风灌入,火焰微微晃动。 有人走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抬头,却能感觉到酒馆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像是某种捕食者进入了熟悉的领地。 艾薇拉这才抬眼。她的目光越过男人,落在酒馆另一侧。 靠近火炉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的神官。 不是伊莱亚斯。 那人脱下了象征身份的外袍,只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领口遮得很严实,但颈侧隐约还能看到被刻意隐藏的祷纹。他没有喝酒,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人。 “嘿,弃民,一个人?” 粗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视线。几名佣兵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笑意。 艾薇拉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人分不清究竟意味着接受,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她感觉到另一道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 那是刚才进门的人。